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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的澳洲邻居系列之一:澳洲人锡达老头

2019/9/3 19:54:20

我的澳洲邻居系列之一:澳洲人锡达老头

锡达老头是英国人,他也搞不清自己已是第几代移民。

 

“太久了。”他不屑回顾地说,“我是澳洲人,澳洲人。”

 

初搬来时我差不多认为,这条街上只他一人,而且,有他一人足够了。

 

无论何时,开出门去,总见他坐在屋前平台上,乘凉、晒太阳、呼吸室外空气......

 

老头戴副金丝眼镜,大大的脸、大大的头,皮肤粗糙、毛孔很大,头顶中心几络头发终年梳理不乱,油光闪亮,贴在头皮上。他的眼珠其实早已混濁,可略低头,荡下眼镜,目光从镜架、额头间射出,依然犀利得像两把刀。

 

老头动作缓慢,看上去懒洋洋的,漫不经心,但他就用他的目光,监视着整条街,一年四季,一点风吹草动,哪怕苍蝇街上飞过,也别想歁瞒他。一辆汽车,一个陌生人,进到这条街,稍有半点犹豫踌躇,他的声音就响起:“What are you looking for?”声如洪钟,横跨几条街,即使路边流窜的狗,也被吓得撒腿而逃。

 

一百次,我被他用不同或相同的理由,叫到他家栏栅前。隔着栏栅,他向我介绍过街上各户人家的情况:一号住一对nice couple,芬兰人,家有一条掉了牙的狗;二号住着个bitch,有一个丈夫,三个女儿;三号的男主人是南斯拉夫人,为了民族尊严,将带他的澳洲妻子回国打仗;四号住的是他和他太太,五个子女早已成家离去……他还神秘莫测地贴着我耳朵,告诉我一个秘密:从我家后院穿过公园上街,可以省十分钟路程……

 

“任何事你都可以来找我。”老头拍拍我的肩,油亮的头往后一仰,十分神气地说。

 

我问妻子:“锡达是不是我们的街道小组长?”

 

妻子“卟哧”一笑,说:“你是梦游回到了大陆吧?”

 

我家前园面街,属锡达的目光管辖区。

 

我钻进汽车底下换机油,锡达晃过来了,把我叫出来:“你换过机油吗?”

 

“换过。”我说。

 

“你用什么装脏油?”

 

“旧脸盆。”

 

“不行,太小!用什么拧螺丝?”

 

我给他看手里的活络板手。

 

“开玩笑,太小啦。”

 

这些都是我用过几十次的,可老头的好意不容辜负。按他的意思做后,他满意了。跟着,草地上坐下,开始一步步指挥:卸螺丝、拧螺丝、加油、尺油、试车......通常一刻钟可以完工的事,由于他的加入,加了三倍时间。

 

我家前园的地下水管爆裂了,我开始凿水泥,挖地,准备换新的。“Stop!”锡达见了大叫一声走来。“你不能做,只有专业人士才能做。”

 

我疑惑了,澳洲有许多规定,莫非这也是其中之一?

 

“这是技术很高的工作。”老头如临大敌。

 

我说:“我能做,我做过。非常简单。”

 

他气得颈脖爆筋,吹胡子瞪眼,受了侮辱般。

 

我不能因一声“Stop”,白白浪费几百元修理费,于是只作不见、不懂。一边“Pardon ”一连继续敲榔头。草木皆兵一阵后,看看没指望,他开始转为因势利导。“ Now,I show you how to do! ”他咽一下口水说。

 

我从左边开始凿地,他叫我从右边开始;我把凿子放在中心,举起榔头,他叫我“ Stop”,先把碎石拿掉。我依着他,指望他心满意足后快快离去。可他偏不,负责非常。直到他太太叫他,要他开车送她去俱乐部。我算是松了口气,心想这下总算可以安静了。可他车出街口,又绕道回来,摇下玻璃窗,对我一个大招手,叫道:“不用担心,我一会儿就会回来!”-

 

天哪!

 

一天,我在家中写作,忽听一阵急促敲门声,老头天塌下来一般地叫着我的名。我开出门去,问发生什么事。

 

“你家的狗,知道吗?吵得我晚上不能睡觉。”

 

我一听,笑了,说:“对不起,那真是条麻烦的狗。”

 

我家那条是母狗,那阵在发情,天知道男狗们是怎么知道的,天天晚上一大群,或翻栏栅而入,或在栏栅外痛苦得发疯。男狗们情斗撕杀,打滚咬噬,助威吼叫,败下阵的仍“呼......呼......呼......”的忿忿不平,吵闹声一刻不停。我一家也被搞得头疼。

 

“你为什么不早把它骟了?”老头气愤地说。

 

“哎呀,早知这样,那就早把它骟了。”

 

“你看,你家的狗就在这闹事,而我就睡在这。”老头指着紧挨我家栏栅的他的卧房:“为什么你不让它到你的睡房下去闹。”

 

我感突兀。“这是我能管得了的吗?”我说。

 

“你可以把它拴在你的睡房那边。”

 

友谊、笑容,全都没了。老头的脸越绷越紧、越来越白,脸皮越发粗糙,毛孔越发地大,嘴中粗语逐渐增加,一次比一次清晰,一次比一次尖厉,一次比一次狠毒......

 

“你也可以把你的卧房挪到另一边去。”我也板起脸,也开始不讲理。

 

老头楞了楞,猛一昂头,绝交一般步出我家园子,在栏栅外的走道上来来回回,骂骂咧咧,挥手挥脚,猖狂了好一阵......

 

我气疯了,眼睛直冒火,待到妻子回家,开始发作:“他妈的,这个神经病老头,不讲道理,欺人太甚!看我中国人好欺负是吗?他是什么人?实足就是囚犯的子孙!”

 

“别发这么大火,这与‘欺负’、‘囚犯’没关系;他就那么个人,对谁都一样。就事论事,也是我们影响了他......”妻子劝慰道。

 

“我们影响他?是狗影响他!他影响我们还差不多,一天到晚‘哇啦哇啦’,‘Fuck, Bloody’不离口;好为人师,不懂装懂,分分钟对人进行精神折磨......”我越扯越远,狗的事早忘了。

 

妻子给我冲来一杯咖啡,然后静心静气地说:“锡达虽说粗鲁些,可确实是个不错的老人,关心人、帮助人,如今有几个人能做到这样?我们外出旅游是他帮助看的房子,去年生女儿时,我们把儿子扔在他家一整天......”

 

我突然意识到自己的行为,正是自己平时最鄙视的一好百好,一坏百坏的低劣行为……

 

“母狗”事件后,我与锡达没再来往。水管没再需要修理;换机油,我把汽车开进车库;进出家门,我对他家门口再不望一眼。锡达消失了。没有锡达的生活安静不少,可有时,我又觉内疚,像是欠了他些什么。偶然,我也想与他打个招呼,缓解缓解,可他也总没在看我,即使目光碰上了,也全无友善。我无所适从,渐渐地,感到了住在这条街上的沉重。

 

有一天,我在后院割草。马达隆隆,震响耳膜。突然,我听见一声盖过马达的撕裂长空的响。惊恐四顾,我看见背后黑乎乎的栏栅上亮出一团刺眼的光,像镜子反射----锡达,是锡达油光光的头顶,是他撕裂嗓门在叫我。

 

完了,我想,又有大麻烦,“战争”无法避免。我忽然感到很累,怕吵架,想回避,可是,我别无选择,我只能做的,就是努力镇静自己,挺起胸膛,庄重地向他走去。

 

“知道你家鸟雀的情况吗?”他歪着头问。

 

“鸟雀?什么鸟雀?”

 

“我已搞清你家屋顶上的鸟雀是藏在什么地方的了。”说着,他一笑,跟着一个大挥手:“Come on,I show you。”

 

……

 

“鸟雀”事件后,我俩相好如初。隔着栏栅,我又常听他作些经验介绍、指导点拨,我已习惯了。他也习惯了,去年圣诞,我们一家外出旅游,又是他给看的房子,还照顾了那条母狗。回来后,我送了他许多礼物,他竟不好意思起来,后来,他借故送给我一对儿女一人一件上好的汗衫,当然,是叫他太太送来的。

 

(本文编辑朱蕊)题图来源:视觉中国(概念图) 图片编辑:项建英